煤电越用越少，为什么还在越建越多？

2025年的中国电力数据里，藏着一组互相矛盾的信号。

(资料图片)

一边是新能源的高歌猛进，截至2025年底，全国全口径发电装机容量达到39.0亿千瓦，其中风电和太阳能发电装机合计18.4亿千瓦，占总装机的47.3%。

这是中国电力史上，新能源装机第一次超过火电。

全年新增发电装机5.5亿千瓦，风光就占了4.4亿千瓦，接近八成。更夸张的是增量结构，2025年全国发电量只新增了4884亿千瓦时，而风电、太阳能新增的发电量，覆盖了全社会新增用电量的95.2%。

另一边，却是煤电仍在持续扩容的冷静现实。火电（主体是煤电）的装机占比已从2020年的绝对主导，退到了不足一半，但每年仍有数千万千瓦的煤电机组获批、开工、投产。

装机在增加，利用小时数却在下降；账面上的“主力”位置在退让，实际上的投资却没有停下。

这组悖论，是理解当下中国电力系统最需要解释清楚的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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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越用越少”，不只是感觉！

先把“越用越少”这句话拆开。它包含两层含义，而这两层都在数据里得到印证。

第一层，是相对份额的萎缩。2025年全国总发电量10.6万亿千瓦时，其中非化石能源发电量达到4.47万亿千瓦时，占比42.2%。折算下来，火电发电量约6.13万亿千瓦时，占比约57.8%。而在“十三五”末的2020年，火电发电量占比还在70%上下。

五年时间，火电在总发电量里的份额下滑了十几个百分点。装机占比更低，风光合计47.3%对火电不足50%，这是结构性的此消彼长。

第二层，是单位机组的“出工不出力”。2025年，全国新增用电量几乎全部由新能源覆盖，这意味着火电机组整体上承担的“增量任务”接近于零。当新增的需求被风光吃掉，火电的作用就从“多发满发”转向了“填谷补峰”，它还在运转，但年利用小时数持续走低。

业界对煤电利用小时数跌破4000小时的讨论已持续数年，趋势清晰，机组还在，但一年的“上班时间”在缩短。煤电正在从“电量主力”退位为“容量备用”。它的价值，越来越不体现在发了多少电，而体现在“随时能顶上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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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越建越多”三个绕不开的原因

既然角色在退位，为什么投资还在前进？这不是简单的“路径依赖”，而是三股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新能源的波动性，倒逼煤电做压舱石。风光发电的效率极其依赖天气，没有风、没有太阳的时段，新能源出力会断崖式下跌。2025年夏季，全国最高统调负荷达到15.08亿千瓦，创历史新高；迎峰度夏、迎峰度冬的尖峰时刻，恰恰是最需要稳定电源的时刻。

在储能大规模、长时化落地之前，煤电仍是那个“你说要多少度就能马上给多少度”的电源。这种定位，被官方表述为“支撑性、调节性电源”。翻译过来就是，它可以少发电，但必须在场。

容量电价机制，给了煤电“不发电也能挣钱”的底气。根据中电联披露，2025年全国煤电机组累计获得容量电费1006亿元，折算成度电价约为30.1元/兆瓦时。容量电价的设计初衷，是解决煤电“发电量下降、收入无着落”的矛盾。

既然你被要求随时待命、少发电，那么系统就应该为一台机组的“存在”付费。但它也带来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后果，只要机组建成，即便年利用小时数一路走低，它依然能获得一份稳定的容量收入。

当“建”本身就能通过容量电费获得基础回报时，煤电的扩建就获得了财务上的新理由。

再者，地方投资冲动与经济增长的惯性。煤电项目是典型的重资产投资，单台百万千瓦机组动辄数十亿元投资，带动的是地方GDP、税收和就业。这种投资冲动，与全国层面的“保供”要求叠加，构成了煤电仍在开工的现实土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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煤电的处境究竟怎么样？

把这三股力量放在一起看，煤电的处境就清晰了，它在总量中的份额会继续下降，但它的“在场价值”被制度性地确认并付费。这不是矛盾，而是一个转型期系统必然经历的错位。旧秩序的惯性还在，新秩序的承载力还没建完。

有两个信号值得警惕。其一，煤电的盈利能力并不乐观。2025年，五大发电集团电力业务收入1.57万亿元，同比不升反降1.0%。煤电的容量电费虽有1006亿元，但与之对应的，是燃料成本波动、碳排放约束趋紧的双重挤压。

单位火电发电量二氧化碳排放823克/千瓦时，同比持平。在碳市场配额成交均价已到62.36元/吨的背景下，这笔“环境账”只会越来越重。

其二，煤电的角色正在被更明确地限定。中电联对2026年的预测给出了一个关键判断，全年新增发电装机约4亿千瓦，其中“新能源仍是新增电源装机主体，新增常规电源1亿千瓦左右，与最大负荷增量基本持平”。

煤电不再被要求去满足用电总量的增长，它只需要在需求峰值那几天、那几个小时里，保证电力系统不会被击穿。它从电量的提供者，变成了峰值时刻的保险。这个定位，既是保护，也是天花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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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在为“越建越多”买单？

如果只讲技术逻辑，这个故事还不够完整。更值得追问的是：煤电扩建的成本，最终由谁承担？答案藏在容量电价的设计里。容量电费的支出，最终会通过输配电价传导到终端电价中。

也就是说，它由全体电力用户分摊。当煤电机组继续以“保供”的名义扩建时，全社会的每一度用电，都在为这份“备用容量”付费。这未必是错的。电力系统的安全，本来就是一种公共品，值得全社会共同承担。

回到文章开头的悖论。或许扩建的每一台机组，都不该问“它能发多少电”，而应该问“系统是否真的需要它随时在场”。这个问题问得越清楚，“越建越多”合理性边界就越清晰。

而在边界之内，中国电力的转型，才能既不缺电，也不缺理性。